述哀

現(xiàn)代 / 陳獨(dú)秀

亡兄孟吉，與仲隔別，于今十載。

季秋之初，迭獲兇電，兄以肺疾客死關(guān)東，倉(cāng)卒北渡，載骨南還。

悲懷郁結(jié)，發(fā)為詠歌，情促辭拙，不暢所懷。

聊寫(xiě)衷曲，敢告友生。

宣統(tǒng)元年秋九月，陳仲志于沈陽(yáng)寓宅。

死喪人之戚，況為骨肉親。

所喪在遠(yuǎn)道，孤苦益酸辛。

秋風(fēng)衰勁草，天地何不仁。

駕言陟陰嶺，川原低暮曛。

臨空奮遠(yuǎn)響，寒飆逐雁群。

一月照兩地，兩地不相聞。

秉燭入房中，孔懷托幽夢(mèng)。

相見(jiàn)不暫留，苦慮晨雞弄。

寄裙頻致辭，毋使薄寒中。

言笑若生平，奚以懷憂慟。

起坐弄朱弦，弦亂難為理。

涼風(fēng)叩庭扉，開(kāi)扉疾審視。

月落霜天冥，路遠(yuǎn)空延企。

掩戶就衾枕，猶憶夢(mèng)見(jiàn)之。

輾轉(zhuǎn)不能寐，淚落如垂絲。

扁舟浮滄海，去住隨風(fēng)波。

浩淼不可測(cè)，起伏驚蛟鼉。

仙人御離合，聒耳如哀歌。

海立天俯仰，安危在剎那。

一朝落玄渚，堯桀無(wú)殊科。

救死恐不及，豈復(fù)悲坎坷。

坎坷復(fù)踽踽，慷慨懷汩羅。

孤篷豈足惜，狂瀾滿江河。

區(qū)區(qū)百年內(nèi)，力命相劖磨。

蓬萊徂弱水，南屏落葉多。

所違不在遠(yuǎn)，隔目成關(guān)河。

生別已惻惻，死別當(dāng)如何。

感此百念結(jié)，巨浪如嵯峨。

噰噰鶺鸰鳥(niǎo)，雙飛掠舷過(guò)。

與君為兄弟，匆匆三十年。

十年余少小，罔知憂苦煎。

十年各南北，一百無(wú)良緣。

其間十年內(nèi)，孤苦各相憐。

青燈課我讀，文彩勵(lì)先鞭。

慈母慮孤弱，一夕魂九遷。

弱冠弄文史，寸草心拳拳。

關(guān)東遭兇亂，飛鴻驚寒弦。

南奔?xì)v艱險(xiǎn)，意圖骨肉全。

辛苦歸閭里，母已長(zhǎng)棄捐。

無(wú)言執(zhí)兄手，淚淚雍門(mén)弦。

相攜出門(mén)去，顧影各涓涓。

弟就遼東道，兄航燕海邊。

海上各為別，一別已終天。

回思十載上，泣語(yǔ)如眼前。

見(jiàn)兄不見(jiàn)母，今兄亦亡焉。

兄亡歸母?jìng)?cè)，孑身苦迍邅。

地下語(yǔ)老母，兒命青絲懸。

老母喜兄至，淚落如流泉。

同根復(fù)相愛(ài)，怎不雙來(lái)還？
朔風(fēng)吹急雪，蕭蕭徹骨寒。

冰礫裹蹄足，蹇騾行蹣跚。

寸進(jìn)復(fù)回卻，蜷曲以盤(pán)桓。

盤(pán)桓不能進(jìn)，人心似彈丸。

汽車就中道，人畜各喜歡。

一日騁千里，無(wú)異策虬鸞。

余心復(fù)急切，長(zhǎng)夜路曼曼。

路長(zhǎng)亦不惡，心怯且自寬。

吉兇非目睹，疑信持兩端。

驅(qū)車入城郭，行近心內(nèi)酸。

入門(mén)覓兄語(yǔ)，尚懷握手歡。

孤棺委塵土，一瞥摧心肝。

千呼無(wú)一應(yīng)，掩面不忍觀。

仆夫語(yǔ)疾語(yǔ)，一一無(wú)遺殘。

依依僮仆輩，今作骨肉看。

故舊默無(wú)語(yǔ)，相視各汍瀾。

中夜不成寐，披衣扶孤棺。

孤棺萬(wàn)古閉，悲夢(mèng)無(wú)疑團(tuán)。

側(cè)身覽天地，撫胸一永嘆。

述shù哀āi

現(xiàn)xiàn代dài/陳chén獨(dú)dú秀xiù

亡wáng兄xiōng孟mèng吉jí，與yǔ仲zhòng隔gé別bié，于yú今jīn十shí載zǎi。

季jì秋qiū之zhī初chū，迭dié獲huò兇xiōng電diàn，兄xiōng以yǐ肺fèi疾jí客kè死sǐ關(guān)guān東dōng，倉(cāng)cāng卒zú北běi渡dù，載zǎi骨gǔ南nán還hái。

悲bēi懷huái郁yù結(jié)jié，發(fā)fā為wèi詠yǒng歌gē，情qíng促cù辭cí拙zhuō，不bù暢chàng所suǒ懷huái。

聊liáo寫(xiě)xiě衷zhōng曲qū，敢gǎn告gào友yǒu生shēng。

宣xuān統(tǒng)tǒng元yuán年nián秋qiū九jiǔ月yuè，陳chén仲zhòng志zhì于yú沈shěn陽(yáng)yáng寓yù宅zhái。

死sǐ喪sàng人rén之zhī戚qī，況kuàng為wèi骨gǔ肉ròu親qīn。

所suǒ喪sàng在zài遠(yuǎn)yuǎn道dào，孤gū苦kǔ益yì酸suān辛xīn。

秋qiū風(fēng)fēng衰shuāi勁jìn草cǎo，天tiān地dì何hé不bù仁rén。

駕jià言yán陟zhì陰yīn嶺lǐng，川chuān原yuán低dī暮mù曛xūn。

臨lín空kōng奮fèn遠(yuǎn)yuǎn響xiǎng，寒hán飆biāo逐zhú雁yàn群qún。

一yī月yuè照zhào兩liǎng地dì，兩liǎng地dì不bù相xiāng聞wén。

秉bǐng燭zhú入rù房fáng中zhōng，孔kǒng懷huái托tuō幽yōu夢(mèng)mèng。

相xiāng見(jiàn)jiàn不bù暫zàn留liú，苦kǔ慮lǜ晨chén雞jī弄nòng。

寄jì裙qún頻pín致zhì辭cí，毋wú使shǐ薄báo寒hán中zhōng。

言yán笑xiào若ruò生shēng平píng，奚xī以yǐ懷huái憂yōu慟tòng。

起qǐ坐zuò弄nòng朱zhū弦xián，弦xián亂luàn難nán為wèi理lǐ。

涼liáng風(fēng)fēng叩kòu庭tíng扉fēi，開(kāi)kāi扉fēi疾jí審shěn視shì。

月yuè落luò霜shuāng天tiān冥míng，路lù遠(yuǎn)yuǎn空kōng延yán企qǐ。

掩yǎn戶hù就jiù衾qīn枕zhěn，猶yóu憶yì夢(mèng)mèng見(jiàn)jiàn之zhī。

輾niǎn轉(zhuǎn)zhuǎn不bù能néng寐mèi，淚lèi落luò如rú垂chuí絲sī。

扁biǎn舟zhōu浮fú滄cāng海hǎi，去qù住zhù隨suí風(fēng)fēng波bō。

浩hào淼miǎo不bù可kě測(cè)cè，起qǐ伏fú驚jīng蛟jiāo鼉tuó。

仙xiān人rén御yù離lí合hé，聒guō耳ěr如rú哀āi歌gē。

海hǎi立lì天tiān俯fǔ仰yǎng，安ān危wēi在zài剎chà那nà。

一yī朝cháo落luò玄xuán渚zhǔ，堯yáo桀jié無(wú)wú殊shū科kē。

救jiù死sǐ恐kǒng不bù及jí，豈qǐ復(fù)fù悲bēi坎kǎn坷kē。

坎kǎn坷kē復(fù)fù踽jǔ踽jǔ，慷kāng慨kǎi懷huái汩gǔ羅luó。

孤gū篷péng豈qǐ足zú惜xī，狂kuáng瀾lán滿mǎn江jiāng河hé。

區(qū)qū區(qū)qū百bǎi年nián內(nèi)nèi，力lì命mìng相xiāng劖chán磨mó。

蓬péng萊lái徂cú弱ruò水shuǐ，南nán屏píng落luò葉yè多duō。

所suǒ違wéi不bù在zài遠(yuǎn)yuǎn，隔gé目mù成chéng關(guān)guān河hé。

生shēng別bié已yǐ惻cè惻cè，死sǐ別bié當(dāng)dāng如rú何hé。

感gǎn此cǐ百bǎi念niàn結(jié)jié，巨jù浪làng如rú嵯cuó峨é。

噰yōng噰yōng鶺jī鸰líng鳥(niǎo)niǎo，雙shuāng飛fēi掠lüè舷xián過(guò)guò。

與yǔ君jūn為wèi兄xiōng弟dì，匆cōng匆cōng三sān十shí年nián。

十shí年nián余yú少shǎo小xiǎo，罔wǎng知zhī憂yōu苦kǔ煎jiān。

十shí年nián各gè南nán北běi，一yī百bǎi無(wú)wú良liáng緣yuán。

其qí間jiān十shí年nián內(nèi)nèi，孤gū苦kǔ各gè相xiāng憐lián。

青qīng燈dēng課kè我wǒ讀dú，文wén彩cǎi勵(lì)lì先xiān鞭biān。

慈cí母mǔ慮lǜ孤gū弱ruò，一yī夕xī魂hún九jiǔ遷qiān。

弱ruò冠guān弄nòng文wén史shǐ，寸cùn草cǎo心xīn拳quán拳quán。

關(guān)guān東dōng遭zāo兇xiōng亂luàn，飛fēi鴻hóng驚jīng寒hán弦xián。

南nán奔bēn歷lì艱jiān險(xiǎn)xiǎn，意yì圖tú骨gǔ肉ròu全quán。

辛xīn苦kǔ歸guī閭lǘ里lǐ，母mǔ已yǐ長(zhǎng)cháng棄qì捐juān。

無(wú)wú言yán執(zhí)zhí兄xiōng手shǒu，淚lèi淚lèi雍yōng門(mén)mén弦xián。

相xiāng攜xié出chū門(mén)mén去qù，顧gù影yǐng各gè涓juān涓juān。

弟dì就jiù遼liáo東dōng道dào，兄xiōng航háng燕yàn海hǎi邊biān。

海hǎi上shàng各gè為wèi別bié，一yī別bié已yǐ終zhōng天tiān。

回huí思sī十shí載zǎi上shàng，泣qì語(yǔ)yǔ如rú眼yǎn前qián。

見(jiàn)jiàn兄xiōng不bù見(jiàn)jiàn母mǔ，今jīn兄xiōng亦yì亡wáng焉yān。

兄xiōng亡wáng歸guī母mǔ側(cè)cè，孑jié身shēn苦kǔ迍zhūn邅zhān。

地dì下xià語(yǔ)yǔ老lǎo母mǔ，兒ér命mìng青qīng絲sī懸xuán。

老lǎo母mǔ喜xǐ兄xiōng至zhì，淚lèi落luò如rú流liú泉quán。

同tóng根gēn復(fù)fù相xiāng愛(ài)ài，怎zěn不bù雙shuāng來(lái)lái還hái？
朔shuò風(fēng)fēng吹chuī急jí雪xuě，蕭xiāo蕭xiāo徹chè骨gǔ寒hán。

冰bīng礫lì裹guǒ蹄tí足zú，蹇jiǎn騾luó行xíng蹣pán跚shān。

寸cùn進(jìn)jìn復(fù)fù回huí卻què，蜷quán曲qū以yǐ盤(pán)pán桓huán。

盤(pán)pán桓huán不bù能néng進(jìn)jìn，人rén心xīn似sì彈tán丸wán。

汽qì車chē就jiù中zhōng道dào，人rén畜chù各gè喜xǐ歡huān。

一yī日rì騁chěng千qiān里lǐ，無(wú)wú異yì策cè虬qiú鸞luán。

余yú心xīn復(fù)fù急jí切qiè，長(zhǎng)cháng夜yè路lù曼màn曼màn。

路lù長(zhǎng)cháng亦yì不bù惡è，心xīn怯qiè且qiě自zì寬kuān。

吉jí兇xiōng非fēi目mù睹dǔ，疑yí信xìn持chí兩liǎng端duān。

驅(qū)qū車chē入rù城chéng郭guō，行xíng近jìn心xīn內(nèi)nèi酸suān。

入rù門(mén)mén覓mì兄xiōng語(yǔ)yǔ，尚shàng懷huái握wò手shǒu歡huān。

孤gū棺guān委wěi塵chén土tǔ，一yī瞥piē摧cuī心xīn肝gān。

千qiān呼hū無(wú)wú一yī應(yīng)yìng，掩yǎn面miàn不bù忍rěn觀guān。

仆pú夫fū語(yǔ)yǔ疾jí語(yǔ)yǔ，一yī一yī無(wú)wú遺yí殘cán。

依yī依yī僮tóng仆pú輩bèi，今jīn作zuò骨gǔ肉ròu看kàn。

故gù舊jiù默mò無(wú)wú語(yǔ)yǔ，相xiāng視shì各gè汍wán瀾lán。

中zhōng夜yè不bù成chéng寐mèi，披pī衣yī扶fú孤gū棺guān。

孤gū棺guān萬(wàn)wàn古gǔ閉bì，悲bēi夢(mèng)mèng無(wú)wú疑yí團(tuán)tuán。

側(cè)cè身shēn覽lǎn天tiān地dì，撫fǔ胸xiōng一yī永yǒng嘆tàn。